【2010/08/17\聯合報\副刊】

今村昌平導演雙手捧著一罈加飯酒,對著嘴喝了一大口,然後把酒罈子傳給身旁的奧地利導演,他也舉罈仰頭灌上一記,再順序傳下去。十多位來自各國的導演,席地而坐,圍成一圈飲酒作樂。今村先生說了句笑話,透過日語翻譯員告訴我中文,我再譯成英文:「等這罈子酒喝完了,你們就該送我上山頂了吧!」全體才哄然地笑起來。



這個情景恰似《楢山節考》中的一場戲;村人圍爐,依長幼順序傳飲一罈子酒,喝完了男主角就背起年邁但是身體仍然健壯的老母,村人不斷讚嘆他的孝行,向這位孝子鞠躬。母子冒雪登上山頂,兒子將老婦人留在荒野,他下山離去時一步三回首,母親端坐著靜候死亡。據說這是古代日本某山區的傳統,執行強迫性的新陳代謝,山區的資源有限,只有這樣,其他村民方能勉強延續生命。


下午在電影研討會上,大家一同觀賞了這部具震撼性的鉅作。《楢山節考》甫自坎城電影節奪得金棕櫚首獎,今村導演應邀攜片赴北京,參加第一屆北京國際電影研討會。時在1984年初。


我是美國電影代表團的翻譯兼打雜,今村大師來了之後,多了點任務,要把日語翻譯翻出的中文,即時譯為英語。能近距離和這位日本電影大師接觸,是從沒想到的事。初見面覺得他是位禮數周到、略顯拘謹的日本紳士,熟了之後就發現他有特殊、不露聲色的幽默,冷笑話經常如連珠炮,四周都笑倒一片,老先生還是一臉嚴肅,嘴角微微露出一絲惡作劇式的嘲弄表情。


今村導演在日本電影界的地位崇高,同時來參加研討會的左幸子女士,是六、七十年代日本最當紅的頭牌女星,直呼今村先生為「監督」(電影導演),今村是她頭一部電影的導演、啟蒙師傅。左幸子認為「監督」就是今村的代名詞,不按照今村的手法導戲,都是錯的。有位歐洲導演不停地談論大島渚的作品,一再問今村先生的看法。大導演只簡短的回答了一句話,日文翻譯問了兩遍才結結巴巴的說出來:「我不能說不認識這個人。」今村大師有自己強烈的觀點,要言不繁。

《楢
山節考》在研討會上光芒四射,激發了中外電影工作者的熱烈討論。活生生的老人被送到山巔餵狼,原始社會真是那麼殘暴不仁?故事本是虛構。但人類的生存競爭史,從來就血跡斑斑,每個時代總有一批無辜善良的百姓被犧牲。工業革命後,利字當頭,為了遮掩貪婪與殘暴的真面目,才發展了現代文明,當今對鰥寡孤獨、弱勢族群、窮人的剝削、欺壓、殺戮,比《楢山節考》中的舊習俗更加人道些嗎?


那天晚上眾導演愈喝愈起勁,至少乾了六、七罈子上好紹興佳釀。是一場罕見的腦力激盪,天下英傑齊聚一堂,暢談他們的歷練、人生觀、電影觀,鞭辟入裡的分析、奇思妙想的電影手法,爭論到面紅耳赤,言無不盡。事隔多年,當晚的種種歷歷在目。是畢生最得受用的一堂電影課。


夜深酒酣,今村導演突然嚴肅地說,他有一個問題要向在座每一位請教。大陸官方考慮將《楢山節考》在中國做廣泛商業放映,但是由於國情不同,片中大部分的性愛鏡頭都要刪除,希望今村導演接受這個條件。真是罕見,《楢山節考》竟然得到中共官方的青睞,有機會讓十億中國人欣賞,實在令人振奮。主張接受的論點是,只要不刪減得太過分就不妨接受,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大陸控制意識形態有年,如今自動開了一道縫,就算損失一點電影的原創初衷,也很值得,拍電影不就
是為了給更多觀眾欣賞的嗎?與會的美國名導演史科西斯認為,涉及原則就不能妥協,每個鏡頭納入最後的剪接,都一定有它的理由,電影藝術的獨立性、完整性不容褻瀆。今村先生傾聽每個人的理由,有時還要求翻譯重複說一遍,慎重而有耐心。然後向發言者略一鞠躬,他會仔細考慮大家的意見,離開北京前作出決定。


臨別紀念照拍攝完畢,今村導演和與會者握別,告訴那天晚上一塊喝加飯酒的每位朋友,他剛才拒絕了中方刪改原版的要求,但是留下拷貝在北京供參考放映。他的決定令我頓足嘆息!中國人竟然如此命蹇,一輩子就只配看中宣部批准的教條宣傳品。


回程路過香港,在當地某藝術電影院又看了一遍《楢山節考》。今村大師在片中對性愛的描述著墨甚深。那對身材誘人的俊男美女,沒有對白,癡迷彼此的胴體,在荒野中奔放,暢所欲為、抒發性愛,其淋漓痛快令人震懾、動容。他也刻意描寫其他角色的性愛活動,幽默、雋永、溫馨,不帶絲毫的戲謔。片中有一對蠕體昆蟲性交,赤裸裸的扭結在一起,纏綿不捨。


佛說十二因緣。總是先要經過「愛」、「取」、「有」,才到達「生、老、死」。《楢山節考》不僅僅描述了村民面對老、死的無奈和看似殘酷的處理,更追溯到生命的源頭,細說那份強烈、執迷、眾生不斷苦苦追求的愛慾,愛慾得逞,凝結為生命,就永遠無法逃避衰老和死亡了。因果不爽,前後必須呼應,沒有電影前半部的癲狂做愛,整個故事就失去對仗平衡,變得單薄、孤立,無病呻吟。今村大師拍攝得寸寸細膩,剪輯又絲絲入扣,最後才有發人猛省,如雷擊般的震撼效應。主管意
識形態的高幹們,色心蕩漾,完全沒看懂今村先生暗合佛理的劇本,硬生生要將愛與老、死分割,今村大導當然不能同意。


數年後,北京電影界的朋友告訴我:「你們那次電影研討會留下來的日本片子,可真的把人給害死啦!」


從何說起?原來《楢山節考》在北京作內部放映非常受歡迎,必須是政黨高階層人士、影劇圈重要人物才受邀觀賞。某次在電影廠試片間放映《楢山節考》,座中有知名大陸第一代電影導演,他的心臟一直很衰弱。當最扣人心弦的男女做愛場面出現時,聽見老先生一聲長嘆,重重跺了下腳,就此昏厥不醒。其他眾位領導還全神貫注看得入神,沒有人喊停機救人。第一代老導演後來在醫院救治無效。第八藝術的威力,一至於斯乎?北京國際電影研討會只辦了一屆,是因為殺傷力太強了吧!


今村導演七十多歲時又完成了名片《鰻魚》,再度勇奪坎城影展的金棕櫚大獎。

weardef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