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董橋散文選>

一九一四年八月二日,哲學家羅素在劍橋大學三一學院的院子裏碰到經濟學家凱恩斯。羅素很想談談戰爭萬一爆發該怎麼應變的問題,可是,凱恩斯急著趕到倫敦英國財政部去,不能跟他多談。局勢緊張,人人恐慌,銀行一宣佈什麼特別措施局面會更亂。凱恩斯希望借到一部摩托車趕到倫敦去。羅素說,劍橋不是有火車開到倫敦去嗎?“趕不及了!”凱恩斯心裏越急,掉頭跑去找住在附近的一位親戚。那位親戚不但有一部摩托車,還答應馬上載他到倫敦去。摩托車開得很快,這位在劍橋教經濟學、主編經濟雜誌的經濟學家不久就到了財政部了。


過不了幾天,戰火就蔓延開來。財政部長看到凱恩斯呈上去的那份硬幣支付問題備忘錄之後說:“凱恩斯是什麼人?”旁邊的人告訴他說,凱恩斯在劍橋教書,懂得不少經濟學。部長說:“為什麼要找外人來出主意?”可是,財政部長還是細讀了那份備忘錄,並且吸收了其中不少養分,堅決反對中止硬幣支付政策。“大部分的錢應該撥出去支付工資,不然工人要失業。”凱恩斯當時給母親的信中有這樣一句話;一套影響深遠的經濟理論已經在慢慢建立起來了。英國參戰的兩三天后,凱恩斯和羅素等幾位反戰的朋友見面聊天,凱恩斯說:“銀行太膽小了,毫無主張,毫無領導魄力。”他談到金本位問題的時候說:“黃金的地位應該只能像憲制君主的地位才對,這樣才能翻開新的一頁歷史。”凱恩斯後來終於正式給延攬到財政部去。

財政部的工作比教書、編雜誌繁重,凱恩斯只好趁週末到娃妮莎的莊園去調劑一下身心。他通常是星期五晚上到,手上提著一大包財政部檔上樓,一直關在房間裏到隔天大家吃中飯才下樓。這個時候,他房裏的字紙簍早就堆滿一大堆他處理過的文件。倫敦郊區午後的陽光分外明媚,凱恩斯最喜歡跑出去清除門前小路上的雜草。他不像別人那樣鏟草不除根;他總是跪在一小塊草席上,用一把小折刀根除每一葉莠草。這種做法當然很費時間;可是,凱恩斯每一次來都在做,不久,一兩碼長的砂礫小路果然變得又乾淨又悅目了。

他是一個最會把理論化為實踐的人。砂礫小路木應該長滿雜草是他的理論;用小折刀根除每一葉莠草是實踐。沒有雜草的小路的確比長滿雜草的小路像樣。當時有一位政府高官說:“凱恩斯是藝術家,加幾分天才。”藝術家的心要細,細得“願意借錢給一個走投無路的朋友去買毒藥自殺”;天才的眼睛要敏銳,敏銳得可以沖口說出“愛因斯坦的相貌是莎士比亞的額頭配上差利•卓別靈的臉”。凱恩斯還有一雙“柔滑的手,手指修長靈巧”,而且一輩子最喜歡注意人家的手。因此,一九一九年年初,凱恩斯以英國財政部首席代表的身份到巴黎出席和平會議,給了他一個機會在談判桌上仔細觀察那些政要的手指。法國總理克萊門梭好像是就知道凱恩斯的眼睛不會放過別人的手指,故意戴上黑色皮手套,終席不脫,凱恩斯只得轉而觀察美國總統威爾遜的手。總統的手“相當幹練,相當有力”,可是“總嫌遲鈍,使不出什麼技巧”。幾年後,凱恩斯到白宮晉見羅斯福總統,認為羅斯福的手“也相當穩健,但不聰明,沒有手段”;他還注意到總統的指甲“又短又圓,十足生意人的手指”。

出去當談判代表的人最好都有一雙生意人的手;凱恩斯的手跟羅素、跟史特拉齊的手一樣“修長靈巧”——是劍橋的手。他又很喜歡把手藏到另一隻手的衣袖裏去,教人想到劍橋人潛意識裏出世而不是入世的精神。劍橋那些反戰朋友當然不贊成他到財政部做事;這些人的政治觀點大體上是對的,只是他們看不見當時的政治暗流,不知道政府的用意。凱恩斯既看見也知道;可是朋友們談得很激烈的時候,他根本不能大聲阻止他們說:“事情並不是這樣。事實是……”因為事實是保密的。他要對自己負責,也要對自己生存的社會負責。社會處在緊急關頭之際,每個人都有義務做點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只是他的做法永遠是溫和的、講理的。到了後來他看到和平會議擬出來的條約違反他的脾性、淩辱他堅信的恕道、傷害他的專業知識的時候,他客客氣氣呈上辭職信,回到寧靜的劍橋去,回到書房去,跟他的藏書和藏畫在一起,帶著同樣真誠的心願用他的手寫下了《和平的經濟後果》,一點沒有後悔一九一四年八月二日在劍橋找摩托車趕到財政部去的那一段旅程。

談判、開會乃至所有事情的結局都不可能教每個人都滿意。因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手。前頭是什麼景色固然要關心;後頭的退路是雜草叢生的小路還是又乾淨又悅目的砂礫小路也很重要。每個人都有權寫辭職信給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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